会议室里冷气足,我下意识拽了下那件被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。会务组的小姑娘指了指门口那排折叠椅,语气礼貌却带着不经意的轻视:“这位同志,您的座位在那里。”我顺着她手指看去——前排是编号的皮座椅,套着雪白座套,随后几排都是软包椅子,只有靠门的最后一排摆着几把普通的折椅。
我点了点头,站到最后一排坐下。小姑娘低声和同事说了句:“穿成这样也来参加省级会议,哪单位的啊……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:旧T恤、平常的黑裤子、运动鞋,背包的角已经磨白。与会的大多数人都西装笔挺,光鲜的外表下自有一套官场礼仪。我并不介意那几双眼神,反而觉得这个位置能让我看清每个角落——谁在窃窃私语,谁在看手机,谁的表情不自然。
九点整,会议准时开始。主持人是省政府秘书长,稳重而正式地宣布大会主题:全省作风建设推进。前排坐着几位省级领导,气场与着装无不昭示着身份。我掏出小本子,开始记一些细节:哪个时间点有人打哈欠,谁在低声交谈,哪位领导心不在焉地敲桌子。这些表面的官话我不屑记下,我要记录的是会场的真实气氛。
当主持人宣读下一位发言人时,会场突然静了——“下面,请中央巡视组组长讲话。”前排的领导们齐刷刷起身,神情从放松转为紧绷。省委书记转过身环视会场。那一刻,我合上本子,站起身,从最后一排走向主席台。
我穿过一排排座位,走近时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省委办公厅的负责人脸色变得苍白,省委书记的手甚至紧攥着茶杯。上到台上,我接过话筒,环视每一张面孔。刚才指引我坐到门口的会务姑娘站在门边,嘴巴都张开了。
“各位同志,”我开口,“我叫秦风,中央第七巡视组组长。为什么会务组把中央巡视组的人安排在会场最后靠门的位置?这是疏忽,还是有人认为中央巡视的人不穿西装就不配坐前排?”我停顿,台下的脸色变换复杂——惊讶、慌张、惭愧交织。
“形式主义,往往就是从这种小事开始的。”我直指问题的根源,让原本被忽视的细节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。
中午散会后,省委书记赵修远快步迎上来,面上挤出笑容,一面道歉,一面安排接风席。按照巡视纪律,我婉拒了地方宴请,并直接提出了需要的配合:会议室、调阅资料的权限和最近三年的省级财政支出明细,并明确表示下午三点要见省纪委书记。赵书记连连点头,面上不安却带着配合的姿态。
离开会场,我们上巡视组车。年轻的司机小刘兴奋地笑说我刚才的发言太过瘾。我翻开笔记本,示意去酒店集合。窗外是日新月异的城市天际线,新楼盘和工地遍布,但有时候光鲜的表面掩盖着许多需要警惕的漏洞。
到了酒店,副组长老韩已经等在大堂,他五十八岁,经验丰富。他悄声告诉我,省委办刚才打了几通电话询问我们的住宿是否满意,询问是否需要调整,这种询问在热场后并不意外。老韩还说,他带着小张小王趁机去了省发改委和财政厅,抽查了一些资料,初步发现几笔专项资金的流向存在问题。
“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我问。
“去年省里下拨的一笔乡村振兴专项资金,金额达到三亿元,拨付去向非常分散——转给了多个单位和企业,其中有不少是名义上的实施单位,实际项目不存在或形同虚设,资金链条里出现了不透明的中间环节。”老韩压低声音说,“我们需要进一步追查这些账户、合同与项目实地情况。”
我听着,心里更清楚这次巡视的意义不是为了当众显摆身份,而是要把那些被形式掩盖的运作和账目翻出来。下午的会面、资料调阅和实地核查必须按程序推进,不留情面也不越界。
窗外的城市继续喧嚣,而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形式主义从一张被随意安排的折叠椅开始,但查清资金流向、厘清责任人的责任,才是将表面治理转为实质整改的关键。我们收拾起材料,按既定步调展开下一步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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